蝉鸣聒噪的盛夏,我拿着那张满是红叉的成绩单,灰溜溜躲回乡下外婆家。我总觉得自己像被关进密不透风的笼子,试卷红叉是铁栅栏,父母沉默是沉甸甸的锁,而我,是怎么也飞不出去的困鸟。
车窗外高楼渐渐被青山取代,刚下车,一阵裹挟稻香的风扑到脸上,热乎乎的烦躁好像被撕开一道口子。外婆站在村口老槐树下,花白头发被风吹起,笑着朝我招手:“小雪,快来!”
乡下日子很慢,慢得像老电影。清晨,我被叽叽喳喳鸟叫声吵醒,推开门,凉丝丝的风裹着露水湿气钻进来,舒服得让人想叹气。外婆挎竹篮去田埂摘菜,我跟在她身后,踩着沾水珠的青草,脚下软软的。稻田稻穗沉甸甸,风一吹翻起金色波浪,沙沙声像大地轻轻说话。外婆说:“这风啊,是自由的,想去哪儿就去哪儿,谁也管不住。”我蹲在田埂上,看风吹过稻田,掀起衣角。忽然觉得,心里的锁好像松了一点。
午后,我最爱坐在老槐树下石凳上。风穿过树叶缝隙,漏下碎金子般的阳光,落在我手背上。邻居阿婆们搬小板凳聚过来,摇着蒲扇拉家常,笑声混着风声,特别亲切。有时候,风会带来远处狗叫声,或是谁家飘来的饭菜香。我伸出手,想抓住那缕风,可它从指缝溜走,只留下一阵清凉。外婆说:“风是抓不住的,但你能跟着它跑。”
外婆家小院种着几棵向日葵,总是高高仰头,朝着太阳方向。傍晚,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,风也变得温柔。我和外婆坐在小院剥玉米,她给我讲乡里新鲜事。风轻轻吹,向日葵花盘轻轻摇晃,像在点头应和。我忽然想起,考试前的日子,我天天被试卷排名压得喘不过气,连抬头看天的时间都没有,早已忘记风是什么样子,忘记自己也可以像风一样活得自在。离开乡下那天,清晨风依旧凉凉。外婆往我包里塞满满一袋炒花生:“以后心烦了就再来,这里的风永远等你。”车慢慢开远,我回头望去,老槐树、稻田、小院,都渐渐模糊在风里。
后来,每当我被学习压力压得喘不过气,就会想起那个有风的小村。我开始学着课间走出教室,去操场吹吹风;学着考砸后给自己一个微笑;学着把沉甸甸的期待轻轻放下。
风是自由的,它能吹过稻田,拂过树梢,奔向远方,而我,也终会挣脱束缚,像风一样,去自己想去的地方,做自己想做的事。因为我知道,风是自由的,以后的我也是。
我的书桌抽屉里,藏着一张泛黄照片。照片里的爸爸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站在布满风尘的货车旁,笑容疲惫却格外明亮。那是爸爸开货车谋生的岁月,也是我童年最深刻的记忆底色。
小时候,爸爸的货车是家里唯一经济来源。他总在凌晨天没亮就出发,方向盘一转,就是穿梭连绵群山的日夜。山路崎岖蜿蜒,他说跑一趟长途,手心总能攥出一把汗。我常常趴在窗台,望着远处层叠山影等他回家,直到天边擦黑,巷口传来熟悉脚步声,就光脚跑出去。爸爸身上永远带着柴油味和山路尘土,他会弯腰抱起我,粗糙手掌擦过我脸颊,从口袋掏出一颗纸巾包好的水果糖,那是我童年最甜的滋味。妈妈说,爸爸跑一趟长途能赚些钱,却不舍得在外面吃顿好的,总是啃干粮、喝矿泉水,把省下的钱仔细存起来。
那时候家里条件不算富裕,但爸爸对我这个闺女,从来没有半点吝啬。别的小姑娘有的花裙子、漂亮发卡,我总能很快拥有;学校组织活动他从来毫不犹豫掏钱,换季时,我衣柜总会添合身新衣服,而爸爸的工装却是穿了又穿,洗得发白也舍不得换。妈妈私下说,爸爸心里藏着心愿,想攒钱买辆像样的小车,不用再风吹日晒跑运输,还能带全家去山外看看。我知道,那是他跑无数趟长途、熬无数个夜晚盼来的目标,可他总把最好的留给我。
后来,爸爸不再开货车了。常年跑山路让他落下腰伤,长途疲惫也渐渐压垮他身体。他用多年积蓄,在县城开了一家停车场。每天清晨,他早早到岗,指挥停放、打扫场地,忙得脚不沾地。停车场生意不算红火,但爸爸打理得井井有条,脸上笑容比以前多了。他依旧省吃俭用,手机用好几年,屏幕裂了只贴膜凑合,衣服也是旧的,但对我的投入丝毫不少。我喜欢的漂亮裙子,他会时不时买来给我惊喜。
我十六岁生日那天,爸爸送我一部最新款智能手机,说想让我和朋友随时联系、随时拍照。看着礼盒里的手机,再望他鬓角白发和满是老茧的手,想起他对自己抠门、对我大方,我鼻子一酸,眼泪差点落下。他连忙安慰,说只想让我过得更好,还总觉得自己给的不够多。
爸爸一辈子守在小县城,没见过山外世界,却总盼我好好读书,盼我走出群山,盼我有出息,活成自己的样子,我的前路,便是他未竟的梦想。去年暑假我如愿考上县里高中,入校时爸爸忙前忙后收拾行李送我。他从不多问近况,只在电话里叮嘱,却总会多转生活费,他的关心,全藏在沉默的付出里。
爸爸的往事,是货车轮碾过的崎岖山路,是停车场里忙碌的身影,是十六岁生日礼盒里藏着的深沉爱。他用一生辛劳为我遮风挡雨,用无声的爱点亮我走出大山的希望。我唯有带着他的期许奋力前行,踏实读书、步步坚定,不负这深沉父爱,终有一天走出群山,去见他想让我看见的广阔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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