暖风正悠悠扬扬卷过连绵山脉,又绕着山脚不愿离开。尚小的孩子奋力追赶鸡群,赤脚踩上松软土地,黑色土壤扎根广阔山林,仿佛我也成一粒尘埃,被悠扬风吹得落不住脚,耳边尽是莺歌燕语。
“莫走急多呀,我的鸡!”我喊着,撸起袖子,三步并作两步,左顾右盼,绝不甘心让一只雏鸡落下。日光涓涓,爬上颤抖羽毛,羽缝间尽是流动的光,根根分明。一山连一山奏成独属川林的歌谣,在辽阔土地传唱,裹着暖风,走向更远的远方。终于,我穿过木林,清澈溪流潺潺,倒映簇翠峰,头顶天空也变得低矮。跟着鸡群,凭云卷云舒——稚气孩子不会在乎溪中倒影,只在乎淌过肌肤的清凉、欢腾的水花,再随手拾一根又长又细的柴木,往鸡群洒脱一指——哪里跑!再一股脑追赶上去。
绕过山脚,又绕回村田。黄澄澄、金灿灿油菜花间,翩飞斑纹蝴蝶勾得我移不开眼,忘了鸡群,抛下木棍,扎进热闹菜田,也将远处呼唤的阿公放在一边……
你说,人怎能次次都这样呢?好在,一旦南风草木香,夏早日初长,便再无心情放鸡了。
树上知了,热热闹闹,吵吵闹闹。屏息凝神,将视野中一切模糊,唯那嗡嗡鸣叫的蝉格外清晰。我五指紧闭,瞄准时机——哈,抓着了!睁圆一只眼,向那昏黑暗室瞧去,忍不住弯起嘴角,熟练捻起黑知了圆胖身体,取细绳牢牢套上,牵着它往家里冲去。知了捧在手心,望着阿公笑颜。“咋跑得那么远呢。来,公种的瓜!”农家种的瓜熟透了,红如玛瑙,甘如清泉。
整日东奔西跑,背影矫健,门前树渐枝繁叶茂,脚下步伐轻快,恍惚间,多了吱吱呀呀的声音,增添柔软触感。
一片落叶打着旋儿停在头顶,才发觉硕果飘香。
江南草木慢凋,空气氤氲,清风徐来。借着阿公厚实肩膀,我攀上那棵长势最好、果实最香的树。柔和日光潺潺,穿过我不断向上伸手的手,落入我的眸。终于,在阿公托举下,圆润饱满的砂糖橘跌进我掌心。甘香四溢,鲜红果肉流淌清甜,暖风正好,裹挟这份香甜驶向远方,仿佛要到岁月尽头。
刮着刮着,寒风渐起。
城里不一定白雪皑皑,但居高山的老家必定纷飞白雪。门前树叶低垂,下边悬挂素雅冰锥。收紧胸前衣襟,冻红的手依旧忍不住探出,好奇想将冰锥扯下,一探究竟。但,冷的触感并没有传来——一只宽厚的手托住我稚嫩的手。
“天冷多,烤火去嘞!”阿公劲儿大,轻而易举抱起我,一把放在火炭旁。我掀开盖在竹编栏上的布,伸开五指,尽力汲取温暖,呼出一口热气,缓缓升上高处,再望着它们失去最后踪迹。我歪歪头,靠在柔软棉衣上,倚着坚实胸膛,在谈笑声中眯起眼。
光阴慢煮,和风依旧。门前落叶堆叠,总有人踩着它们前行,我来回穿梭,将情丝编织进呼啸的风。一丝一缕,都裹挟青草芬芳、知了鸣叫、四溢橘香、炉火笑语。要将它们织成一条围巾,每次念起,都热情洋溢。
走在松软土地上,盘坡转径,枯枝落叶拦不住鸡群,自然也拦不住我。阔别四载,乡土风徐徐。瞬息间,年少身影匆匆掠过,这里从不缺稚嫩欢声笑语。
等山风再一次卷过连绵群山,我不由怔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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