乞丐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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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们都不懂生命的力量,直到冷空气裹挟桂花香从车窗缝隙涌入。”

这是我在回家途中写下的一句话,因为路边的桂花开得太过灿烂,馥郁的香味在我脑海中拉出一道绵长的回忆。

是很多年前的事。

那时候没有满书包的试卷,没有闪烁的手机消息,没有错综复杂的愁绪。我只是一个穿着校服,每天乱晃的小学生,从不考虑生命的长远,只享受当下快乐的童年。直到一天,班里小伙伴说街上来了一个乞丐,打地铺在没人占的菜市场角落大石板那。他们自豪讲述自己如何给乞丐买面包,如何与乞丐交朋友。却答不出乞丐从哪来到哪去。因为是攀比心最重的年纪,我拍胸脯道:“我去问!”于是放学后在众人簇拥下,我来到菜市场角落堆放两个军绿色大包的石板前。

板上铺着一层有很多补丁但洗得很干净的军绿色棉毯。乞丐在石板旁放了一个有点生锈的小马扎,他正坐着,膝盖撑着笔记本写些什么。我一时呆住,回头看小伙伴已躲到远处另一块石板后,露出一双双好奇眼睛,“你们不是说和乞丐是朋友吗?”我无奈叹气,大脑愈发混乱,又想起母亲说过的乞丐拐小孩故事,内心愈发恐慌。我后退一步,鞋面擦过地板砾土,发出沙沙声。乞丐闻声抬头,我看到一张焦黄却无皱纹的脸。一时间我与他四目相对,秋风微凉。

乞丐有些愣住,但下一秒就笑起来,用带北方口音的普通话:“小姑娘,你有啥事儿呀?”我攥紧衣角,支支吾吾盯着地板不知说什么。过一会,他见我不吱声,就将手中笔和本子递来:“你有啥要我帮助的,写下来,成不?”我看着黄色封皮笔记本,终于敢小声说:“不,不用写,我就是问问你,”顿了顿“你从哪来的?”乞丐听后又笑,收回本子:“原来是问这个,让我好一阵好奇!我呀,从山东来。”“山东?离这可是十万八千里!你来这儿干啥?”我惊讶。他似乎很喜欢这个话题,乐呵地从笔记本夹层抽出一张老旧相片。相片里是年轻男人,叼着烟,拿锄头,站在月桂树苗旁,笑得灿烂。虽是黑白照,也能看出他和乞丐很像。

“这是你吗?”我问,乞丐嘿嘿笑:“这是我爹年轻时候,他来到这片土地耕种,这里的桂花有他身上的烟草味。”我很疑惑,桂花怎么会有烟草味?大人总喜欢说莫名其妙的话。但我还是继续问:“那你到这儿,是来种树的吗?”他摆手:“不是。”

“那你是来干嘛的?”“我来,找个归宿。”

“归宿?”

“就是家的意思。”

“可你家不在这呀,这怎么就成了你的归宿?”

“这有我父亲种下的月桂。这,就是我的归宿。”

我没懂,只觉得大人思维奇怪,看他快乐满足,我也不必再问。我开始在他地盘周围乱晃,想找些有趣的东西,因为奇怪对话不足以让我在小伙伴中扬眉吐气。乞丐看我东转西转,又看见远处几双眼睛,就懂了。他把笔记本放石板上,从军绿色大包拿出铁盒打开,是很多彩色糖果。“小姑娘快叫你的朋友们一起来吃吧,山西的糖可甜呢!”他递我一块,我心想好机会,接过糖向小伙伴招手大喊:“你们快来,有糖!”他们互相看看,我见犹豫便拆开糖塞进嘴里“真甜!”他们一窝蜂跑过来,礼貌向乞丐要糖,小声和我说“三儿你真厉害!”我微笑,故作稳重点头,嘴里糖更甜了。

乞丐被他们围住问问题,笑得合不拢嘴。我靠在石板边,像胜利者欣赏眼前一幕。不知谁碰掉了乞丐的笔记本,我捡起来,摸着黄色书皮。一股力量推动我。翻开吧。我环顾四周,没人注意。于是背过身,小心翻开第一页,上面写着大人字体“武明”,我猜是他名字。第二页“我是一个对社会无用的人”,第三页“我来到了父亲原先种桂花的地方”,第四页“这地方真好,我一定要葬在这……”没了。就这几句话让我感到巨大恐慌,我放下本子,头也不回地奔跑,从没跑得这么快,嘴里糖越来越苦,到家吐掉糖,松一口气。那几天,我总想起乞丐、补丁棉毯、两个军绿色大包、生锈小马扎,还有乞丐的父亲。我再没去看他,即使小伙伴热情邀约,我也以“妈妈不让出门”搪塞。后来我才明白,死亡对年幼的我来说太沉重了。

过了几个月,我再次闻到桂花香,月桂花期让人想不通猜不到。同时我想起很久没听到乞丐的消息了。我走到朋友小佩家,她在门口跳绳,我问乞丐还在不在菜市场大石板那,她眨眨眼摇头:“他去其他地方了,我妈妈是这样说的。”回家路上,桂花香围绕着我,桂花点点洒落一地。母亲正忙着准备冬天棉鞋,我走到她身边,看针线穿入鞋垫,拉出,再穿入,再拉出……棉垫与这段记忆一同缝进那个晚秋。

村口减速带让花香在我鼻腔呛了一下,我把车窗全打开,向外咳嗽。一簇簇金黄桂花在我面前划出漫画般速度线,我望向远方山林,枝叶繁茂洒满阳光,再收回目光,我看见,月桂林里有一个小小的土包。这片桂花有糖果的味道。武明,亦无名。在回忆里我赋予这个名字一个意义,一句不高深的诗句:吾望远山林,番盛亦光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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