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,在我人生轨迹上出现的节点很少,少到每每想起他时浮现的都是零星几个片段。但父亲的爱又很绵长,直至今日我才醒悟。
每当谈起“父亲”这个话题时,我总是一句“方不熟,陌生人”,此言非虚。相较于日常生活中我所交往过的人,父亲更像逢年过节走的一位“亲戚”。浅显易见的接触是儿时能够让我荡秋千的精壮手臂,儿时印象里的父亲更像一个有体验时效的朋友,他对我而言是高大的、亲近的,并无任何威严可说。
记事起,第一次见到父亲是夏天,正如父亲见到我的第一次也是夏天。家里出现的一位男人,母亲却让我叫人,相较弟弟的逃避,我好像一位勇士,实则不然,因为我那时其实还没学会“父亲”一词的含义,我的无意“莽撞”却成了父亲疼爱我的开端。比清晨阳光更先到我脸上的是父亲的胡茬,彼时的父亲酷爱用胡子扎我起床,也深知我第一遍起的床是假的,次次等我仰躺回床上后迎来第二波袭击,但这一趣味在我四年级第一次推开他后再未出现。
午时,那两年父亲工作变迁到家附近后,我又多了件美差——送饭。广东的夏天,大抵中午是会融化空气的,当空气出现波纹,我的工作也就在倒计时了。3个我高的保温桶装着父亲的午餐和我的“额外加餐”,路过金鱼池,捡过发财树的叶子扔在父亲脚边。我坐在父亲的椅子上,父亲席地而坐,我竟比父亲高了半个脑袋,我吃着父亲的菜和精瘦肉,给父亲的总是吃了半个的菜梗和干柴或肥腻的肉。一切看起来太过理所应当,甚至临走时还会给我些配送费,不是钱就是水果或者他的手机。
一切都是那么平和安详,但直到有凉意的那个深夜,父母吵架了。所有家庭成员间的关系降至冰点,就连表面也再无体面。那夜弟弟有我的安抚入眠,我又是怎样惶恐怎样泪湿枕芯,我都毫无记忆了。
究竟是过了365次一天,还是一天过了365次。日子总是那么将就过着,冷冰冰的家只有各自的手机是热的。几个不善言语的家人像一群合租的舍友,父亲长久外出偶尔归家,归家又是永无休止的争吵。父亲在外的时间总是一点点延长,家中的近况只能向我打探,我不知出于什么畏惧或烦躁的心理,总是敷衍。
我们之间感情回温的契机,是我意想不到的,但却又在情理之中。我总以为新冠是到不了广西的,但当我中招时整个人像堕入了地狱,刑罚那般严苛漫长,在那个学校空了一半的期末考。我在考场睡了十几分钟,在自身感受上却是漫长的世纪沉睡。眼球快热化了,眼前是丝绸般的透明光亮,又是那般被晕染开,原来是我流泪了。
父亲放弃年终奖,放弃候车等待,全程高速终于来接我了。我的心里搅杂着各种情绪,替他不值得,为他而感动,最后都被泪水冲刷干净。在老家的第一夜,一碗姜汤面让我打回原形,身体内发出的燥热只能依靠夜晚刮骨的冷风来治疗,甚至昂贵的药物扔在角落。父亲在半夜给我量第二遍体温时,找到我。我们终于并肩,坐在同一高度。不是少时我仰望他的背影,也不是少时我坐得比他高。我们平等地对视着,他不复当年精壮,头发夹着雪,却还一遍遍地像儿时送饭时问我“还要不要吃”,到如今“还疼不疼了”。
心里的酸楚超越物理的疼痛,只是太晚了,就像筷子兄弟的《父亲》一曲“总是向你索要,却不曾说谢谢”,我理解了歌曲,却无法理解过去的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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