银杏之春

午后是悠长的,带着一种饱足的困倦。阳光斜穿玻璃窗,在柚木地板上漫成一摊慵懒的金色。我坐在书桌前,面前是一叠光洁得会人心虚的稿纸。窗外的城市,喧嚣像一片潮汐,起起落落,回荡成我心里无所适从的空旷,宛如一间被搬空的老屋,尘埃都有了回音。我的笔悬在半空,时而又落下,始终无法氤氲那份情绪。她们之间,话语是稀疏的。“瞧,叶子又展了一些。”她会忽然说,声调很低,像自言自语。她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,那些嫩叶果然比原先更大了,边缘带着细微的、茸茸的锯齿,在光里透着亮,像薄薄的翡翠。风吹拂,满树的小银杏簌簌地颤动,是生命的轻吟。“昨夜又起了风,”她依旧望着窗外,声调温和。“我听着,总觉得它们要受不住。”她心里微微一动。昨夜的风,她也听见了,在树隙间穿梭,发出呜呜的哀音,透进她梦里无垠的苍凉。原来也有人和我一样,惦记那些早春的使者。她没能亲耳听见那声“再见”,只是目光被床头的那扇银杏树留住了。她轻捏起银杏的枝干,感受秋阳穿透叶的暖意……日子还是这么过着。只有银杏的叶子,从青绿到浅碧,渐渐丰茂起来,织成遮阳的层层绿荫。一夜一夜她的病也像这树影,对什么都隔着一层。但她的内心因为盼望多了些希冀,那抹月白成了她安稳的中心,在匀净的病房里的时光。哪有什么月白色衣的女子呢?只不过是不肯屈从于人生苦难的自己。孤独时光里,我捏造一个温柔的幻影来浸润我颓靡的枯萎躯壳。我的笔在这里戛然而止,那抹月白色和暂歇的温暖,太像一场梦。我站起身,看到城市的霓虹灯次第亮起,对着镜子,看见自己因长日写作滞留的倦意。窗外是城市的繁华和空虚,我久久地站着,没有动。一棵秋日的银杏,满树披着金黄,在明媚的蓝天下,沉默地、辉煌地燃烧着。她还是来了,在她最受折磨的时候来,一如那天她来时窗外的光。她的侧影对着她,轮廓被霞光勾勒出一道柔和金边,是水中的静谧倒影。“我……”她张了张口,喉咙干涩得难受。在渐浓的黄昏中,她缓缓转向她,淡然地笑着,倏忽地向病痛的水潭漾起涟漪,奇异地平复了她的惊惶。夏天深了,蝉鸣愈发聒噪。她又发起高烧,像是在炼狱的岩浆和寒冷的冰窖间反复徘徊。意识支离,只能看到眼前快速晃动的人影和听到杂乱的声响。但在伤痛的旅途中,总有一抹月白夹带姜花的皂角气息为她抹上额前的碎发,带着无限的怜悯回响在心底,“银杏……又黄了。”把她从混沌的深渊拉了回来。烧退后,她仍半坐在床上。窗外,银杏盛夏的茂绿已经染上秋的澄黄,但她来的次数明显少了。她们之间只剩无言的缄默以及将临的别离。“要结束了。”她喃喃着。不知指的是这个季节,还是别的什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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