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们正处于印刷文明向数字信息文明转型的过程中,感受着变革的深度和规模,社会生活和个体经验的结构正在发生系统性变化,文学的创作与传播、文学的特征与形态等方面都经历着深刻变革。
时代发展中的人间烟火与精神成长,直面现实中的流量涌动与内心平衡。呈现个人命运、精神成长与时代发展的深刻联结,长篇小说以个体经验映照时代风云,触动读者的心灵,建立对话关系。陈彦的《人间广厦》,毕淑敏的《昆仑约定》,苏童《好天气》,胡学文《龙凤歌》,朱辉《万川归》,路内《山水》,以富有时代特征的人物,“以小见大”的叙事方式,描绘出不同时代的人间烟火。
《人间广厦》从一个文化艺术单位的分房为切入点,袒露分配过程中,手握分房名单者的心思盘算,等待分房者的焦虑挣扎,犹如一场秦腔大戏。小说将触角辐射到城市、乡村,呈现“分房”年代里的人性博弈与荒诞悲喜。如今物质匮乏的年代已经远去,合理分配与文明社会,生命安居与精神栖息始终是人的追求。小说不仅扫描了“分房”的种种症候,审视人性的善恶,更是显影了人的选择与时代的关系,表达对世道人心的守护和人间冷暖的关切,“人间广厦”是陈彦对千古呼唤的温暖回应。
“我终于完成了对一座山的承诺”,这是毕淑敏创作65万字《昆仑约定》的缘起与动力。这是一部时代气息浓郁的成长小说,毕淑敏以亲历的生命体验,塑造了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在高原戍边的军人群象。“高原上的每一次出发,都生死未卜。”在空气稀薄、物资匮乏的高海拔战区,他们的胸襟里有个人情愫,更有军人责任,女卫生兵郭换金与战友们经历生死考验的深情与使命担当,吸引着当代读者的心灵对话。
《好天气》描绘出咸水塘的彩色天空源自多种颜色的工业烟雾,它的形成、变幻、消失,对应着天空下人们五味杂陈的生活。苏童以江南城郊结合部的咸水塘为界,聚焦塘东城区蒲招娣家和塘西乡村黄招娣家,以寻找黄招娣儿子好福为情节主线,展开两个家庭在几十年的时代变迁中的恩怨和命运。20世纪70至90年代咸水塘地区经历了火葬改革、卫生运动等社会变革,咸水塘迎来“好天气”。苏童以“童年视角”,第一人称“我”带着读者回到温润潮湿的苏州城乡地带,运用变形夸张和魔幻隐喻的修辞手法,构建亦真亦幻的生活场景,让人性冲突的悲喜剧充满了奇幻色彩。内涵丰富的《好天气》中,回荡着苏童对人生内省式的反思。
《龙凤歌》是胡学文献给同代人之书,献给时代之书。主人公朱灯、朱红兄妹与他同龄,小说重点讲述这对北方兄妹不同的性格形成了不同的命运走向……胡学文以冷峻笔调书写温暖,呈现八十年来不同世代之间的代际差异、同代人遭遇的生命困境与突围。他们在城市化进程中的命运起伏,选择与坚守,让读者感受社会变革中人物的人性光辉,以及呵护家庭的女性力量。
朱辉坦诚《万川归》中的人物暴露了自己的心跳频率,是他写给同龄人的长信。小说中的三个主要人物并不是有血缘关系的兄妹,而是散落于人海里的个体,由现代医学“心脏移植”手术把他们连接在一起。小说运用多线叙事手法,细腻描绘上世纪80年代大学生在改革开放40年间的人生轨迹,直面他们的中年危机,审视他们的内心纠结,面临理想与现实的考验,他们沿着情感的流向,找寻心灵的归途。
《山水》的主人公是汽车司机,他驾车穿过遍地抗日烽火,从城市到乡村,从前线到后方,驶过重要历史节点。小说叙写他40年驾驶生涯中的复杂经历与情感脉络。从他的人生选择,看见中国人的生命底色与人生哲学。
长篇小说的“新”来自时代发展的“新”,是对新时代社会生活、科技创新、文化传播等深刻变化的积极回应。石一枫《一日顶流》,滕肖澜《平衡》,贾平凹《消息》,刘震云《咸的玩笑》,余华《卢克明的偷偷一笑》,直面我们当下的现实生活,探究科技大潮中的生命价值,寻求生活不确定性中的内心平衡,捕捉大地的“消息”,采写时代新变中当代人的故事,走出写作惯性的舒适区,尝试小说叙事的新思路。
《一日顶流》直面当代人互联网生活,呈现父与子两代人在现实世界与网络世界的生存状态,勾勒出主人公意外成为网红后遭遇的心理危机,在对“怕”的逃离,“爱”的找寻中,他开始了自我疗愈。顶流之后、人生何为?这是对“人”的生命价值的追寻,也是石一枫对当下网络生活常见症候的敏感、审视与思索。
当代人在高科技带来的快节奏中,清醒地意识到生活面临诸多不确定,滕肖澜《平衡》与读者一起探讨不确定中人生的多种可能性。她以梦境和现实相互切换的叙事方式直面当代城市生活,还以梦中梦的方式打开人物的内心世界,是一部“内心戏”丰富的小说。主人公机场地勤平衡员感慨,“平衡表就是人生,画一份平衡表的全过程,便是一番运筹帷幄,阅尽世情百态。”他是地勤业务的平衡高手,却是日常生活的平衡低能,他有坚守理想的顽强,也有现实困顿中的退缩,两者构成的“反差萌”让他很有亲和力,让寻求平衡的当代读者会心微笑。
《消息》被称为长篇笔记体小说,在结构与布局上与贾平凹近年的长篇小说《河山传》等截然不同,全书以93个短篇串联的结构形式,小见大的散点叙事,古雅质朴的自然文风叙写普通人的劳作与自省、坚守与探寻,铺陈出当代生活的浮世绘。有限的篇幅中有现实与历史的交汇,有写意与写实的结合。他外出采风,走访陕西多地,甘、晋、豫、鲁四省。他表示,唯有脚踩大地,才能写出直抵人心的人间故事。这种“短篇化”叙事是延续了中国古代笔记小说的传统,又融合了现代小说的实验性,模糊虚构与非虚构的边界,显示成熟作家的创新追求。
《咸的玩笑》主人公杜太白回望自己的人生轨迹,三次看似偶然的风波,却以某种“必然”的方式登场。刘震云叙写命运给杜太白开的三场“玩笑”,袒露了普通人在生活中浮沉的心事,也写出普通人身上的异彩。小说在现实生活中生根、壮大,连接亲情、爱情、人情,也上升到哲理的层面,咸的玩笑,缘于个体心灵真实的咸涩度,呼吁人要给他人留有“活扣”。小说结构独特,每个章节后面设有“附录”,古今人物的命运互为对照,让读者展开丰富联想。《咸的玩笑》是刘震云献给在命运“玩笑”中认真生活的人。
《卢克明的偷偷一笑》是余华尝试系列小说的首秀,以幽默明快的喜感语言叙写当下的社会生活,与他以往的长篇反差鲜明。余华表示,这次写了个喜剧,即使有眼泪,也是笑出来的眼泪。主人公卢克明在追逐利益的路上,经常挂在嘴边的词是“透支”,在他看来,金钱、爱情、欲望等皆可透支,当透支带来欢愉的假象,有谁来支付代价?微短剧、短视频、脱口秀等已经成为当下文艺生活的常态,作为持续与读者互动的作家,“咸的玩笑”与“喜剧首秀”是他们扩大读者群的践行。
刘亮程说:“一千个金句都无法组合成一部长篇小说,长篇小说中有历史,有一代或者几代人的生命,给你的启示与智慧是看短视频无法替代的。”而短视频可以为更多的读者推荐值得一读的长篇小说。文学已进入被多媒介共存,多主体叙述的文化场域,“大文学观”倡导文学与各类文艺跨界互动,在广泛传播中实现文学的影响力与价值。刘亮程的笃信来源于他创作与阅读的长期经验,这是对长篇小说价值的确认,更是呼唤着长篇小说与时代同行,与读者对话的生命力。
长篇小说被称为书写一个民族的心史,又是在时代前行与文化转型中备受考验的文体。高科技带来当代人快节奏的生活,但我们的内心并没有放弃对文学的温度与诗意的向往,对文学呈现复杂现实,拓展生命体验的向往,读者不仅期待文学作品的内在深度,也对文本呈现的新颖形式有了新要求。让读者从各种信息流、影像、视频中抬起头来阅读的长篇小说,要有抚慰人心的力量,才能成为文化创意产业的“内核引擎”,如《装台》《人世间》《繁花》等长篇小说扮演着文学跨媒介转化中母本的关键角色。
如何用长篇小说表现中国社会的深刻变革,塑造出生活在读者心里的“时代新人”,展现中国现代化进程中人的观念变化与精神成长?如何保持对时代命题的敏锐,避免同质化、符号化的浅表书写?长篇小说创作面临内部与外部的多重挑战,考验着中国作家回应时代命题的能力。
2025年的长篇小说追踪一个人,一代人,在历史与现实中的选择,不同代际的“人”的选择与前行构成中国现代化进程中“人”的心灵成长史。对人物的“心灵勘探”与“精神成长”的梳理,成为小说叙事的重点。王尧说,“我们这一代知识分子的思想脉络中,有深刻的家国情怀,先贤们救亡图存的民族气节、牺牲精神是我们的宝贵财富。”长篇小说《桃花坞》是写历史,也是对当下的关切。石一枫《一日顶流》描述强大的AI技术与网络流量中,如何努力“做好一个人”?滕肖澜《平衡》以人物丰富的内心戏,与读者一起探讨如何优化自我系统,平衡人生,来应对社会与生活的新变。
2025年的长篇小说深描个体在时代浪潮中探寻人生新路,将个人经验与民族记忆熔铸成复调叙事,在历史纵深与时代更替、直面现实与叙事创新中开辟文学疆域。不同代际的作家在数智化浪潮重塑文艺生态的新语境中,不断磨砺精进,融合传统根脉与现代气象,提升文学的叙事能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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